在大丰图书馆四楼的少儿馆里,我看到这样一幕场景:一部分孩子游走于书架间,神情专注地挑着他们最爱看的书 ;另一部分孩子则捧读着选好的书或坐或站或倚在少儿馆的各个角落,全没有一丝喧哗。再看看这些孩子的周围竟没有一个家长在管着亦或是遥控着,他们那种恬静、闲适的表现让我觉得很惊讶。我记得,那天正好是一个周日的上午,图书馆大楼外的阳光很灿烂地透过明亮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一个个孩子稚嫩的脸上。我在那里呆了好长时间,终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后悄然离开。 这是一个四月中旬的春天,我在大丰采风的间隙,看到的让我最为心动的细节。全国像大丰这样的图书馆应该还有很多,但像大丰的孩子们在周日能有这样的机会,从容地去读一些他们真正爱读的书,我想对于其它地方的孩子们来说恐怕是没有这样宽裕的时间了。学一手特长、文化课考试常像两快硕大无比的海绵,贪婪地吸吮着他们的全部时间。春天在他们眼里显现的永远是一个仓促的季节。大丰是一个例外。 我不能说大丰人没有生存的压力或者说他们对孩子们出于迁就。大丰独特的自然地理、人文历史环境决定了大丰人对问题的看法和思考常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大丰人的恬淡恰恰包含了大丰人的大智慧。 大丰临海,海岸线长达112公里。 很多次,我在走向它时感觉都像是在走向大海。海和盐常联在一起,大丰历史上无疑是产盐的,看看大丰好多至今沿用的地名,哪一处不浸透着海的历史、盐的文化!张士诚的起义,开始时实际上就是一场盐民起义。那一年,施耐庵老夫子竟也凭着自己的热情和精明,帮着张士诚谋划,指点江山。可惜张士诚终未能成大业,最后倒是让施老夫子隐姓埋名,成就了一本《水浒传》。施老夫子在纸上纵横捭阖、极富张力的想象让后代大丰人有了依海傍水文化上的秉承与光大。 大丰不缺水,境内沟河纵横交错,常年灌溉万顷良田。良田平坦向东,一直延展至滩涂至大海。海是大丰的形象,大丰人以海的胸怀、海的视角,前后苦干十多年,终于建成了国家一类口岸———大丰港。海成了大丰人的骄傲。推开层层波浪,海就是大丰人创业铺张的稿纸。我们看海,海看大丰,海就是大丰,大丰就是海。大丰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海的怀抱。 当长三角每个城市都在争相“圈海造湿”、“围湿造景”,试图营造原生态的时候,大丰却凭着南黄海边那广袤的滩涂、茂密的树林,早已成了国家湿地公园。当初被八国联军悉数掳去的“四不像”麋鹿也从英国飘洋过海来了,才39头,就这么骄贵的身子,这些年却因着大丰,这片它们祖先曾经生活的衣胞之地,陆续繁衍,种群数增加到了近千头。丹顶鹤也来了,甚至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鸟儿也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大丰成了名副其实的国家生态园、百姓旅游的首选地。 记录一个地方,其实是不需要很多理由的,记录并热爱、赞美她,却是要从我们自己的心底出发,去体验、去感受所见所闻,连同唤回差点被时间消磨掉的那些个曾经在生活里埋藏了很深的记忆。 大丰,这样的名字,在我们小的时候是不会经常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的,对大丰人的称呼常代之以“东海里的”。“东海里的”,这样的叫法是绝不含褒贬的。大人称,小人也这样呼,早年,特别是在过去农村年终决算的春节前,如果在大街上看到骑自行车的、那自行车前后轴上又恰恰给拴上一圈红红绿绿的花纸,那肯定是东海里来的男人;而东海里的女人那种纤尘不染的装束,走在盐城街上,打老远你也能瞧见她头上包的鲜艳的花头巾,要是她们偶尔能摘下头巾一下,你会发现,这些来自东海里的女人的头发大多是上了梳头油的,要多光有多光。东海里来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到了盐城街上,他们是最舍得花钱的,常惹得很多人羡慕。这时就有人会说,不要羡慕人家,看人家那双手苦的!东海里人的那双手那真叫苦啊。东海里有大片的田,总是冒碱,东海里的男人就下死劲一遍遍垦田驱碱;女人则穿梭于棉田间,抢摘成熟的籽棉。于是手就粗粗的有了道道裂口,如果裂口处那里稍微使上一点劲,还会时不时渗出血来。只是东海里人不会随便把吃的苦告诉别人,他们在大街上对人依旧和蔼,给人留下的永远是欢快的笑。 说起来,过了这么多年,我对大丰人过去的印象还是这么深,叙述的语言除了真切更多的是充满了钦佩。我身边有很多朋友和同事也是大丰人,他们虽然在不同的地方干着不同的工作,却大多有一个大丰人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谦逊和淳朴。有人说,大丰人性柔,确实是这样。和大丰人相处,你会发现,不到万不得已,你是很难看到大丰人发火的,那种粗声丧气的话语也绝不会轻易从大丰人嘴里吐出来。可想而知,大丰人的包容性总是很强的。实际上,大丰本身就是一个移民聚居的地方。近代,民族实业资本家张謇为了解决纺织业原材料的供应,动员了数不清的启东、海门人向北移民大丰垦荒植棉,至今他们的后人还操着一口吴方言,住在有启海人特点的黑瓦白墙、开着前后门的房子里快乐地生活着。或许就是大丰曾经有过移民的历史,大丰的土地上,至今仍有三个上海农场和四个江苏农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在建设三峡工程需要向外移民时,也依然没有忘掉大丰,先后几次向大丰输送了重庆老乡。如今,这些移民们生活得都很愉快。他们都成了“东海里的”大丰人。 |